袁 凌
周末,盛邀友人从新邵县城酿溪渡口登舟,泛舟资江。舟行几许,便泊到了赛双清亭下。其时,山奇水曲,峭壁如削,横阴河水,盘旋西折。江水一改温柔的淑女风度,如急躁的少年,变得轻狂起来,卷起万千漩涡。上有双清亭傲然睥睨,视脚下悬崖和急流而不畏,神态自若,颇有一番大家风范。下有井口潭,江水环流,幽深莫测。昔人黄则有《井口潭》诗云:“江水滔滔往北注,石壁障之使西去,石势鸱张水势模,彼此争持声若怒”。山间有洞,直穿潭底。乾隆年间,有人秉炬采之,约行三里许,忽闻鼓楫声,骇而返。念及此,我和友人皆瞠目结舌,心生惊叹。
稍作停留,舍亭顺流而下。这时,我们论及古城宝庆的双清亭,二者风格皆然,可双清亭历史尤为深远,为古城的一处文化胜地。古往今来,不少文人骚客以诗记之。我多次登临,对那里的诗词记忆颇深,其间邑人魏源的《归至资江重游双清亭》(二首)诗尤甚,不禁作古人状咏唱:“屿扼双流合,江涵一郭烟。客来云半槛,影别水多年。溪涨山为岸,春深雨失天。孤亭回首处,反照但苍然。”“重到头将白,前山依旧青。忆曾初夜棹,独钓半江星。刘去桃千树,恒来柳一亭。何期尘外影,重照此潭醒。”咏完,一番山河依旧、圣者长矣的感喟随江面的水气奔腾。沉默片刻,友人开始念念有词:双清亭峙古城东,无数风光四望同。一塔影眠寒水碧,烟月常浮夕阳红。楼台半出沙汀外,烟月常浮几席中。落尽闲花秋更好,萧萧声听过归鸿。听后,我茫然,不知何人所作,惊叹友人的学识。友人几语拨开我的迷雾:“这首诗系清代诗人车万有所作,题为《登双清亭•次太参伯祖韵》。”生有涯而学无涯,由此可窥一斑。在饱览资江两岸的旖旎风光时,我心增顿悟。
不觉泛舟12公里,来到高桥和新田铺交界处的石门滩。至此资水远泻而来,山势对峙如门。陡峭绝壁耸翠,下临黝黑深潭,江流喷激而下,故名石门滩。资水入石后,两岸悬崖削壁,奇岩突兀,怪石嶙峋,青峰如削,山似画图。石门下端之铜柱滩系资水第一险滩,水势险恶,危石中梗,急触汹涌,行舟多碎,昔人铸铜柱于岸,以挽行舟。江岸上有一条贴在石壁上的小道,是从石壁上凿拓出来的,入口处称堑门口,地势险峻,风光奇绝。我和友人手心暗捏一把冷汗,神迷目眩不敢久视。还是船夫久经风浪,神情自若,见我们这般模样,爽朗地大笑:“勿恐,身动如水即可。”我们不解。他点拨我们:“此等危境,水往何方,身即往之,不可逆向,自然无恙。”嗟乎,道理浅显易见,某些时刻,人力不可逆转自然,世间诸多事物概莫如此。
舟过石门滩,江面豁然开朗,水流如奔腾已久的骏马放慢步子,似通人性地打量两岸的风景。这时,两岸青山相对出,山上零星升起一条条炊烟。炊烟下面是一户户山里人家,但这里的山里人家居住的并不是木房,却是一栋栋贴着白色瓷砖的红砖楼房,在阳光下面散射着璀璨的光芒,就像镶嵌在青山上的一颗颗宝石,也像极了青山亮堂的眼睛。我想,这是资江赋予的自然灵性和独特气质吧。
舟随水而下,人在画中游。突然发现左侧有一傍江而建的集镇,原来我们已到了大新乡政府所在地。我们没有舍舟上岸,继续漂流而下,此刻江水温驯得有如一匹经年的老马,偶尔才打一个喷嚏,要不,一点声响也没有。如此境况仅须臾,我们来到了佝偻门。佝偻门是资江上的鬼门关,所谓佝偻,意思是骷髅。很多的人命丧于此,有清代诗人黄则有之诗为证:“一门关处万峰回,急峡声喧井底雷。山欲高时天压住,地将合处水撑开。人肩破笠穿云去,舟卸轻帆上岭来。鸣鼓顽狂今在否,江声呜咽斯含哀。”江水至此陡然变得咆哮起来,地势也突降,而江中礁石突兀。舟行至此,稍不注意便会触礁沉没。我们心惊胆颤地看着小舟变速,疾驰而下,根本无暇观看左右的激流和卷起的浪花。还好,船夫经验丰富,驾轻就熟,小舟离弦之箭似的穿过礁石之间的江面,落入下游的宽阔之处。惊魂甫定,我们已然冷汗满额。
进入筱溪,已是资江在新邵县境的最后一段。筱溪现正在修建大型电站,不日高峡出平湖,资江上游的水面将抬高7米,一处漂流资江的旅游胜地呼之欲出。这时,天色近黄昏,继续泛舟而下,时间不多,于是至此折回,以期来日泛舟县境之外的资江。坐在回来的小舟上,又是一番新景色,夕阳下的资江波光辉映,青山含黛,鸡鸣狗吠渐次清晰。想起资江养育并被梁启超誉为“湘学复兴导师”—清代诗人邓湘皋的《资江归舟》:溪流曲折响泠泠,两岸人家静掩趄。一片乱山遮去路,夕阳红入蓼花汀。果然如此,描写逼真,意境深远,我和友人折服不已,神思漫步在诗和黄昏的夕照里,久久难以自拔。
舍舟上岸,独对大江,无语凝噎。与其说此次是泛舟资江观赏风景之行,倒不说是一次细细品味邑人诗作之旅。乘兴而来,尽兴得归,恨只恨学识浅薄,无以次韵古人,以表今人之钦佩和追思,转而低头冥思:大江不改初衷执着东去,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但该留下的永远也带不走,资江如此,历史也不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