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凌
其实,白云岩离我家不过20余里,但这些年苦于求学和奔于生计,一直缘悭一面。每次回家,从白云岩山下飘忽而过,总是涌上莫名的伤感。近日,偕几友,终于踏上成行的路途,没有香客的那份虔诚,但有着践约的凝重。这些年奔波之余,我还是有意无意地查看了一些古籍和史料,知道白云岩,历为佛教胜地。据《宝庆府志》记载:“宋宝佑年间,僧宝鉴披荆斩棘入此山中,睹石像宛然,知因缘所在,盘坐其中,不食不语,后有采樵者见之,感其神异,乃设供养,始开此洞,后僧坐化其中……”此乃成为白云岩佛地始祖。尔后,声灵显赫,威震三湘,影响近至湘中各县,远达东之湘、南之祁、北之梅溪、溆浦等地,潇湘文人骚客常来此旅游观光,求神拜佛的信士纷纷前来朝拜烧香。说到白云岩的历史渊源,后人曾有诗云:白云岩上白云奇,岩豁神人紧相依,宝鉴禅师葬古寺,声灵堪与峨眉齐。
我没有走新铺的水泥路,而是选择了走原先的旧径。不是我的匠心独运,而是我想那样来得更古朴和原始些。在现代社会里,已经有够多的人在一条条新路上奔涌,我不去凑这份热闹。旧径散落在田塍之间,我们穿越一丘丘稻田前行。偶尔的蛙声使我觉得不是去拜访一座仰慕已久的湘中名山,而是像回家,回到红丘陵深处的村庄。至山麓,遇一荷锄而归的老翁。老翁笑问我们何缘此而来。我笑答只为寻访真正意义上的白云岩。老翁面露赞许之色,告诉我为山麓原有“慈寺”,众称“脚庵”,可惜寺院已毁文革,仅存香炉,上有一对联云:“名山藏古经,香烟焚石龙”。天下诸事,由此可见一斑,很多的东西毁于那个时代,该怨尤谁?
随石级盘山而上约一华里,“关龙亭”蔚然独立。身处上绘八卦图,飞檐四起的亭子,但见两山对峙,下临深壑,陡峭绝壁,飞泉倾注,颇为奇观。亭外一龙昂首屹立,似在眺望对岸的爱人,形态十分传神。据说著名佛教胜地蜀中峨眉山大雄宝殿曾有青、白二龙相护,后青龙独自离殿,漂流九州,最终降落白云岩。古人为使青龙安居,又雕一白龙,与青龙对面相伴,并在龙尾修建一亭,故曰“关龙亭”。文革时亭亦被拆毁,龙首砸落,现龙为修复后的,但愿如亭联所拟的“龙头耸峙,千秋呵护短长亭”。过亭步行两丈余,有一石拱桥,称“会仙桥”,桥状如虹。桥下有“望月潭”,正处龙首须下。所谓潭,实则一山涧,但水纤尘不染,可捧饮以解尘土跋涉之渴。
过桥拾阶而上,山腰有毗庐殿,座北朝南,殿廊宽阔,上悬“大雄宝殿”匾额,三尊观音金身,两大一小,依次而立。殿右有关公塑像巍然而立,关平、周仓立于左右。昆庐寺又名“中庵”,是白云岩的中心,寺院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紫烟缭绕,钟声回荡,游客香客络绎不绝。正殿里,香客或在草圃上磕首顿拜,或在香烟缭绕的案前抽签问卦。这些我不敢兴趣,吸引我的是殿门口的烫金对联:云郁山峨,云是山,山是云,云卷云舒山自在;风清洞古,风生洞,洞生风,风嘘风吸洞无心。对联对仗工整,意气捭阖,禅思深邃。走出昆庐寺,继续向上,旋即到一平台,围栏数米呈包围之势,正中是白云岩第二禅师圆寂石塔。墓塔尖尖,尽是青石垒成。依栏而歇,远处青山含黛,白云出轴;近处屋舍俨然,稻田青青。极目楚天舒,心似山风轻盈自在。此刻,塔联“目观千里外,身举九霄中”的要义自然在心底漫漶。
依然是石阶蜿蜒而上,但石阶两边古木拥翠,绿叶密匝,依稀处透过几缕阳光,斑斑点点印在林间,煞是好看。尤为我惊叹的是那些绕树的藤儿,粗壮如莽蛇,青筋突兀,紧紧地抱树直上。我啧啧出声,移步近看,居然是根须,终于明了世间诸事真的是眼见未必是真。手抚之,心思其之古老。纵有神灵护佑,寺庙尚且遭没顶之灾,而这片林子走过风雨走过历史的洗劫,居然安然无恙独存下来,古意逼人。也许,这就是沾染神灵之气的缘故吧。我想正因了这片林子的存在,白云岩的古老深邃真义才得以绵延,没有时间上的断层,没有文化上的断层。
曲绕攀登千余级,青松翠柏之间,赫然一岩洞,洞高2丈余,宽约5丈。据明代高僧大错(钱邦芑)在游记中记载,洞壁有天然的观音像,系钟乳石凝结而成,且“眉目、手足毕具”。妙音寺建岩内,大殿门与岩口相齐,岩深似洞,宽敞开豁,飞檐卷起,高两丈有余,建筑雄伟,令人叹为观止。殿门左右阔五丈,深十余丈,石岩凸凹,流乳凝结。殿中观音端坐,远近信士,多来朝拜,香火旺盛。岩洞正中有墓,传为宝鉴禅师葬地。墓旁五米处有一小水池,常年晶莹透亮。岩洞外悬崖绝壁,怪石林立,古树参天,花草茂盛,石径通幽,雄伟壮丽。一岩百景荟萃,奇异多姿,这是白云岩最为独特的自然风光,也是引人入胜的旅游观光和烧香拜佛胜地。每逢农历二月十九日、六月十九日、九月十九日,白云岩烟火兴旺,香客游客接踵,多至万余人。
静坐树荫下的空坪,幽凉袭人,登山之苦累顿时消失无踪。看着红男绿女上上下下,磕磕拜拜,同行友人有些不屑之。我没有言语,但心里还是有些感想突如其来。人是需要信仰的,不管你信的是上帝、真主抑或是佛祖。没有信仰的人,是绝对体会不到生命的意义的。我们这一代人,成长于共产主义红色大旗下的,面对着商品经济的洪潮,在物质与名利场中纷纷迷失了方向,价值的取向发生了根本的转向,一切向钱看、自私自利、唯利是图成为民间思想的主流。多少精英,多少位高权重的人,为了一已私欲,贪污受贿而入狱。人们失去了精神的支柱,思想空虚,拜金主义思想泛滥,为钱卖身,为钱争得你死我活,不但止丧失了两千年来儒家文化传统道德,而且还践踏了佛家普渡众生的大法。我不是佛教信徒,但我每到一处寺庙,尤其是名山大川,我都带着寻找古文化,领悟佛教大法,领略古迹风情这样的心情踏上旅途,希望自己此行后,能让自己心情平淡宁静,豁然开朗,那种浮、虚、狂和烦躁,烟消云散。这就是我寻访的终极意义,尽管与世人还是无大益,但我还是有些顿悟的,禅并不是把人带入想入非非、遁入梦幻或逃离现实,也不是让自我恶性膨胀,而是把人引入生活之中,参悟生命的本质,恬然悦乐地在人间栖居。
正当我神游之际,友人大呼小叫,循声看去,原来尼姑居住的厢房上有一电视天线。友人怒斥之,出家人何以能与世间如此紧密相连,何以远离红尘纷扰和摆脱七情六欲?我心也忽动了一会,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想起当代有位禅师在他自己所作的禅话中写的一段话,脱口而出:佛虽说四大皆空,却也少不了衣食住行,佛家也要求生存,谋发展,不能把迂腐当执着,将吃苦作追求,西天本是乐土,不是叫你我来吃苦的。友人听了,沉默。我们都是平庸之人,没有一颗睿智的禅心,难以在“万古长空、一朝风月”的顿悟中,拥抱自然、拥抱世界、融入世界、融入自然,在与自然与世界的契合中获得永恒而真实的人生。
不敢在圣地说禅,张中行老先生禅心慧具,尚且说自己是门外说禅,我们更是多重门外的人了。下山,只见夕光满西天,恍惚间,我们姑之妄之将其当作佛光。诚然,人世间,几人能见之?“白石点头迎远客,岩山深处住尊神”,步履匆匆,终究我们只是白云岩的过客。我们继续赶往红尘深处,但一些顿悟在心灵深处盘根错节了,就像那些古木的根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