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    页
文学会馆 书画长廊 摄影之家 音乐天空 音乐舞蹈 戏曲天地
文学会馆
书画长廊
摄影之家
音乐天空
舞蹈世界
戏曲天地
 当前位置: 新邵政府公众信息网 > 新邵文艺 > 文学会馆 > 散文 > 文章正文
疼 痛 的 乡 土 (上)


     在家门口下了车,已是傍晚时分。在我所有过去有关乡下的记忆里,这个时候,应该是村庄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刻。牧童们吆三喝四地赶着牛羊从山上的羊肠小径走来,农家妇女或站在屋檐下呼唤贪玩的细伢子回家,或站在庭院里逗鸡鸭归埘。农家汉子荷锄带着一天劳动的疲惫从田塍或地头回来,一路上不时讨论今年的收成。而现在,整个村子一派冷清,好像刚才下了一场凛冽的冬雪,所有人的都躲在被窝里没出来。这离我过去的记忆越来越远了。 

     父母亲没回来,他们一定还在回家的路上。我知道,这么多年了,父亲和母亲总喜欢贪黑,他们总是要如期完成他们计划的农活。父母亲做的农活不仅好,还总是赶在人家的前头,历年来是村庄乡亲的楷模。 

     父母亲看到坐在家门口的我,很惊讶。回家前,我特意没给他们电话。以往我每次回家,先告诉家里,母亲就要忙乎上好几天做招待我的准备工作。他们这两个地道的农民把我这个孩子当作了客人,我说了好几次,母亲都不以为然,说你一年难得回来。这次,我突袭回家,就是为了不给母亲添麻烦。父亲憨厚地笑了两声,具体的神情被夜色掩饰。母亲几步走到跟前,仔细地端详我,这也是老习惯了,看看我是不是还像以前那样消瘦。我自己也有小孩了,在母亲眼里依旧还没长大。 

     进屋,父亲拉亮电灯。灯光很微弱,我不用细看,也知道肯定是5瓦的灯泡。我还没做声,父亲抢先说,我去换个灯泡。我还能说什么,父亲多年来一直用这样的灯泡,这是父亲作为一个农民身上节俭品质的直接体现。在我居住乡下的记忆里,就我读书的灯泡是25瓦的,其余一律是5瓦,并且不到天很黑不许开灯。进城后,我习惯顺手把单位过道里一盏盏的灯关上。这不是我有多强的节约意识,只是想这些灯白日里大放光明,要是父亲见到会是多么心痛。

     父亲换好灯泡,和我扯谈。我拿出一条精白沙给他,他接过去,责怪我不该买这么好的烟,是浪费。父亲没打开白沙烟,从口袋里熟练地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开始卷他的喇叭筒。烟丝是自制的,乡下叫它旱烟,呛力十足。父亲没什么别的嗜好,就好这一口。但我为他买的烟,父亲总是带着几分炫耀毫不吝啬地分给他那些烟友抽。父亲以此来显示我微不足道的孝心,我想到这,总是不安,愧疚夜色一样无边无际。 

     吃饭时,母亲满怀歉意地说,家里没什么菜,你这孩子回来好歹也说一声,我也好剁点猪肉。桌上都是些自家种的小菜,但我吃的特别香。母亲见了,脸上绽开笑靥。在我家,包括在我这个村子,都习惯把猪肉当作最好的菜来招待客人。在我求学的那些年,父母一年到头不会剁几回肉,仅仅在我回家的时候才剁一点,给我改善伙食。他们断然是很少吃的,没吃完的都让我带回学校。很多次,在返校的路上,我都发誓要父母以后多多吃上几餐好肉。如今想来,虽然有些好笑,但只有我自己明白这是我最为真实而质朴的理想。 

     夜晚的村庄也很安静,全然没有过去的蛙鸣震天价响。这些年,青蛙都被捉干净了。乡下的青蛙成为了城里人的盘中美食。蜗居城市,我也出入在一些酒席宴会上。面对蜕皮的青蛙,我没来由地心酸,一筷也不动。那个时候,我总想起童年钓到青蛙后回家,父亲狠狠地呵斥我,然后叫我把青蛙放回田里。没了往昔的蛙鸣,我心里有点失落。这个村庄不是我记忆里的村庄了。而今,它变得使我陌生。早早地睡不着,我伫立在庭院里,看萤火虫打着灯笼在无边的夜色里,寻找大地的秘密。我想起小时候常常唱的民谣:洋化鸡(萤火虫)哪里来?我从新化城里来……当然,现在的孩子已经不再会唱了,很多的民谣和民间故事被电视文明冲击得七零八落,永远地散落在我这一代乡村孩子的脑海里了。同时,失却的还是有夜晚玩耍的童趣。小时候的我和伙伴们总是要嬉笑吵闹到深夜,或捉迷藏或打仗,其乐无穷。现在村里的小孩也像城里的孩子一样封闭自己的心灵了,各自呆在家里不愿出来。多年以后,一旦这些孩子进了城,说起自己的童年时候,不知道他们怎么向城里的土著住民描述乡村。 

     一觉醒来,发现太阳早已爬上了屋对面的青山。母亲给我准备了丰盛的早餐,其中有我最喜欢的水豆腐。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家。只有家乡的井水打出来的豆腐,最为细嫩最为香甜,怎么也吃不腻。我猛吃海喝,母亲看着我这般模样开心极了,脸上的褶皱里都溢出了笑意。父亲扛起锄头,准出门。我放下饭碗,说一起去看看久违的稻子。母亲劝我别去,天气太热了。我坚持要去,母亲递给我一顶斗笠。头顶斗笠,脚穿皮鞋,我是一个不伦不类的农夫,随在父亲的身边,和他并肩走向田野。 

    父亲除了做自家的责任田,还做了几个邻居的责任田,一共10亩。父亲告诉我,现在的人都不想做田了,都外去打工了。呆在村里,连一分零用钱都弄不到,还不如呆在外面,还不要管人情来往,那样省事些。像玉生一年又一年呆在外面,钱没弄到,但也就是不回家。我对父亲说,现在国家不是在实行粮食补贴吗?父亲吐出一口烟,说如今农资涨得飞,那些补贴又管得了什么用。可惜了那些良田,一丘一丘地长满了荒草,真是造孽啊!父亲随后还告诉我,村里人对他做这么多的田,很是不解,说不愁吃不愁穿,何苦受这份活罪。父亲没解释,但我知道,父亲是心痛那些好田,能做一丘算一丘。记得父亲从前对我说过,田荒三年,就成一堆瘠土了。 

     我不由想起和父亲一起开田的那段时光,那是一段难以磨灭的深刻记忆。正读高一的我,暑假里父亲每天早早地叫上我,一起去开田。那块土的地理位置很好,说位置好,其实也就是水路好。只要把田坎垒起来,就是一丘好田。首先,父亲和我从远远近近的地方找来一些石头,砌成四边的石坎,然后挖土全部覆盖起来。为了砌坎,我幼嫩的肩膀被抬石头的木杠压得血肉模糊,活活地压脱了一层皮。说来也怪,肩膀脱了一层皮后,变得有力了,居然不再怕抬石头了。石坎砌好,父亲要我擂田坎,直到没有一丝罅隙,才好蓄水。这项工作非常简单,但要做好极难。擂的时候,每一次必须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使泥土深深地把石头粘住。这也是一项细活,来不得半点马虎,必须一锤紧接一锤地擂得严丝合缝。田坎要蓄水,至少要擂三次以上。父亲制定的检验标准是一天暴晒下来,要没有一条缝子。那个暑假,我天天在烈日下擂田坎,只差没把整个村庄震动起来。手上先是乌黑的血泡,接着是脱皮,最后是黄色的老茧。年轻的我在那个时候充分体会到了生活的艰辛,农家生活的无奈,在心底里暗暗发誓,回校后不再吊儿郎当,横竖死活不回来当农民。今天回想起来,那个时候,我就一门心思要当村庄的逃兵。

     我问父亲,开的那丘田还在种水稻吗。父亲回答,说每年都做呢。我有些莫名的宽慰。到了自家田头,水稻长势良好,这个时候正在攒足了劲儿地长高。一阵蕙风吹来,田野掀起此起彼伏的绿色波浪。父亲进了田,除稗子。父亲的身影在绿色的波浪里,像是一叶小舟,而斗笠是帆。我仔细地端详稻禾,发现了几许陌生。多年了,我已经不知道它们是什么品种了。我熟悉它们的曾曾祖父或祖母,而不认识这些新生代。正如我认识村庄里很多的老人,但却不再认识他们的孙子,我只能从孩子的眉宇间依稀寻找他们父辈的影子。

     父亲的这丘田是特立独行的,好似一个王者孤独地立在田野中央,它的周围是不堪入目的稗草。这些曾经都是好端端的良田阿!这片土地上也曾经热闹非凡,它们养育了一代又一代的村庄子民。而它们的子民没有感恩戴德,相反一个个相继离开。我心里一阵难过,村庄里的农民都离土而去,成为了城市里的民工。他们哪怕是拿不到工钱,只要能存活,就呆在城里不愿回来。

     父亲从田里出来,坐在田坎上休息一会。父亲一边卷他的喇叭筒,一边说这年头也真是搞不懂,农民都不种田了,进了城,怎么这么多的人不种田,也照样有饭吃。我没法回答他这个问题。我想起我的儿子,这个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吃米饭时,我和爱人总得想方设法地劝,才多少吃点表示意思。如今城里孩子把主食当副食,把副食当主食。当然,这个不能回答父亲的问题,毕竟小孩子吃的本来就不多。我正要说城里另外的一种现象。父亲打断了我,接着说,据说你们城里人不生吃中国米,都吃泰国米了。我无言答复,是的,我身边很多条件好点的家庭都吃外国米了,说中国米农药用得太多。为吃什么米这个问题,我和爱人没少吵嘴。我坚持要吃中国米,是因为我想起自己的农民出身。尽管我这样做,也挽留不住什么,但我借此来栖息自己流离失所的灵魂。抽完喇叭筒,父亲又下了田。我突然想起一句诗: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可怎么能呼唤村子的人回来呢?(袁凌)

版权所有 @ 2006 新邵县政府版权所有

关于我们 | 联系我们 | 网站地图 | 广告联系 | 会员登陆
湘ICP备0600402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