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婶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嫁入到我们村秋叔家的,那时,秋叔家是这个贫穷的村子里最穷的,除了一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外,别无他物。但秋婶不觉得穷,秋婶觉得生活有的是希望,有的是滋味。她一回来(农村称女方嫁过来叫回来)就发动丈夫和她一起下田和泥巴,再把泥巴拓成一块块泥砖坯子。毒辣太阳下的这些重体力活,男人都吃不消,秋婶不知道是因为那一身胖肉孔武有力,还是憋足股什么劲头在支配着她,只见她从早到晚那背影在田里就没直起过,丈夫回家做好饭叫她回去吃,她不耐烦的一挥手,命令:“给我送田头来,别耽误我的工夫!”,一碗辣椒三海碗饭,吃完了接着干。二十多天后,那田里垒满了排排砖墙,在太阳的暴晒下干了,就成了一块块又厚又实的泥砖。秋婶喊了村里几个工匠帮忙加上自己亲自上阵,一只一只的把那些宝贝泥砖垒成了一栋三个垛子的房屋还有一垛猪栏。
秋婶一口气喂了五头猪。那时在农村喂三头猪就会被认为很能干的人了。因为没有粮食,没有饲料来对付那些猪。那时还没有实行改革开放,农民都在家种地,土地就显得稀有而宝贵。秋婶的丈夫出去做瓦匠手艺,秋婶一个人没日没夜的开荒。她居然在各山边地角开垦出了共好几亩的土地,再在上面种上红薯等来对付她的那些猪。秋婶成为村子里的名人,一是做事做得,二是喝酒喝得。秋婶能就点辣椒酸菜或一个鸡蛋连喝三菜碗酒,男人见了她的酒量无不俯首称臣。后来,又出现了第三件事更使秋婶威名远扬。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秋婶睡梦里依稀听见隔壁猪栏里有悉嗦之声。她轻悄悄爬起床,对着砖缝一看,他妈的,几个青年混混居然欺负她一个女人在家,正准备对她的猪下手,偷她的猪卖!她打开猪栏门大喝一声,一反手就老鹰抓小鸡样将其中一个贼提起来甩进屋门前的水池里。那人一身落汤鸡地爬上来求饶,秋婶就说一字“滚!”,几个毛贼落荒而逃。后来,我们村子太平无事,再无偷鸡摸狗的贼光顾。后来秋婶才透露,她从小在娘家跟师傅学过散打呢。
秋婶喂的猪没被偷掉但后来死掉了,因为猪瘟病。村子里很多户的猪都死了。死了猪的女人泪兮兮了一番后,就让自家男人将病死猪肉挑到城里去卖。秋婶找到那几户人家说了通,还说这闲事她就管定了,谁去卖她跟谁过不去。后来,别人的死猪连同她家五头死猪全被埋进土里。
这以后,只读了四年书的秋婶居然从集上买回了养猪技术之类的书“研究”。她欲“东山再起”,又捉回了四头小猪养着。猪们这次茁壮成长,年底,就长成了钞票的模样。秋婶卖了猪后将砌屋欠的工钱一家一家的给送上门去。
乡村的日子,鸡犬相闻,春种秋收。秋婶在这快土地上,大力干活,大碗吃饭,有酒喝时也大碗喝酒。日子象太阳月亮天天来了又去,去了又来。
秋婶生了两个女儿后,就再不肯为接香火而生儿子了。这曾让村里有儿子的对她轻看几等。丈夫有次低声和她商量,是不是再躲生个儿子,秋婶横眉冷对,掷出一句话:“你自己生去!”。女儿后来长大到十几岁,正赶上小平主席“在南方划了个圈”,村里大凡长到能做事的女娃们都去那“圈”里淘金去了。她们在深圳打着各种工,寄回来张张汇票。村里人劝秋婶赶快把女孩子送去打工,女孩子读书是白读,读了也是帮男方读,不如早打工赚点钱,将来多办点嫁妆体体面面嫁了。但秋婶就是不知哪根神经出了毛病,一个劲的起早贪黑,攒吃攒用,将挣来的每一分钱送女儿读书。女儿在学校给秋婶挣回来的是张张奖状,贴满了那凹凸不平的泥砖墙壁。
秋婶再次成为新闻人物,这次因为那两个宝贝女儿。大女儿考上了南华大学,今年七月,再传喜讯,小女儿考上了北京师范大学。两个女儿去读大学时,都流下了感动的泪水,对母亲,对父亲。秋婶没流泪,也没去送,只挥挥手,叫女儿去吧去吧,去学校好好学习。
女儿走后,秋婶就把电话从窗户边那张破书桌移到床头,电话里传来女儿的声音,秋婶居然也笑得如池子里轻舞的莲叶般温柔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