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我亲身经历了恢复高考制度后的第一场考试。衷心感谢小平同志，让我们有参加高考的机会。时光虽已过去了三十年，但复习考试的一幕幕却总是在我眼前闪烁定格，成为人生一段极其宝贵的精神财富，常常激励我与命运抗争，鼓舞我为事业奋斗。

    从武冈二中高中毕业后，我回乡当了农民，凭着有点文化，在生产队里干一些记工员、植保员、保管员之类的工作。77年上半年，我想“四人帮”也垮台了，张铁生之类的人不吃香了，考试制度也许会改了，工余时间有时翻一下数理化书。同村的伙伴夏龙锄看到我在看书，很不以为然，挪揄我：“你想读大学了，想吃天鹅肉了？”“你没有‘靠背山’，哪读得大学到?！”我一笑了之，心想会有机会的。

    1977年10月21日，当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以头号新闻发布恢复高考的消息时，我正和几个伙伴在武冈龙从公社一块宽阔土地上撅着屁股使劲挖土。听到这个消息，当时我一下子就呆了，眼泪夺眶而出。我和伙伴们说：这下我们又有希望了。我终于等来了机会，当时那种感觉，就像总是在黑夜中行走，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恢复高考的这个消息相当于前面突然冒出火光，尽管不太亮，但总算刺破了黑暗，给人以希望，一下子没有其他念头，赶紧复习准备吧。

    人生能有几回搏，对于不甘心的我来说，改变前途命运的只有高考，我决定去搏一搏。我所在的乡村偏僻落后，没有人知道这次高考应该复习些什么、怎样复习，一时间大家手忙脚乱。晚上收工回家，翻箱倒柜找复习资料。那时候的书很简单，物理书只有电流电压、水泵的知识，数学课本连韦达定律都没有。父亲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本复习资料，却也非常简单、肤浅。

    当时上级有规定，参加高考的知识青年可半天劳动、半天复习，可生产队那时正组织生产大会战，白天不能脱产，这可把我急坏了。我没有学过历史、地理，只好准备报考理工科。事实上，就算用短短两个月时间全部用来补习语、政、数、理、化等课程，那也是不可能的。本来就只有一个多月的复习时间了，白天生产队还要你去出工，时间就更不够用了，可又有什么法子呢？当时，我是凭着“不到黄河心不死”的狠劲，每晚悬梁刺股般地复习到深夜。

    每天晚上是我的宝贵复习时间。那时农村没通电，只好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复习。时值深秋，屋外北风呼啸，屋内冷冻难忍，我就经常坐在床边，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衣，双脚缩在被窝里，一边看书，一边取暖。有时看书看得困了，打瞌睡时手中还紧紧攥着课本，像生怕别人抢去似的。为了避免自己不经意睡着，复习时就经常用凉水洗脸，冷水刺激一下，人就清醒几分钟，利用这短暂的空隙，又记上一个词语或背几个数理化公式。母亲一会儿小心翼翼地给煤油灯加油，一会儿蹒跚着走到我跟前为我双脚压紧被子，以防冷风灌进被窝。有时父亲则搬了一条矮凳坐在门口，背对着我小口吸着“喇叭筒”，不时把冒然闯进门来的鸡、狗等驱赶出门外。复习中有时看到总是不停忙碌的母亲和父亲厚重如山的背影，眼泪不禁就出来了，总想要争口气，考上才好。

    复习的那段日子里，我每天都是深夜一两点钟才睡，早晨五、六钟就起床了，经常脸也不顾不上洗就先看上一两个小时书。

    考试的日子终于来了，记得是12月8日，考场在龙乡公社“五七”中学，设置了二十多个考室，有一千多人参考，就好象关闭了十多年的闸门一打开，千军万马蜂拥而上。我们几个人相约一起出发，义无返顾地走上了通往“独木桥”的道路。还记得路上我们前面有几个女青年在议论高考，有一人说，只要考上了，哪怕考上扫厕所的学校也行，可见求学之愿望是何等的迫切！

    当年全国共有570万考生参加高考，考试时，大街小巷像办喜事一样热闹，到处是人流， 到处是标语口号。听说由于国家百废待兴，当时拿不出大量的纸张做考卷，中央临时决定将原准备印刷毛选第五卷的纸调来印考卷。上午八时，清脆的铃声响起，宣告一场具有重大历史意义的高考开始了！整整两天，我参加了理工科的数学、语文、政治、理化（物理和化学共一张试卷，总分100分）考试，还考了外语（不计总分）。语文试卷的第一道题是拼音，拼读成汉字“我们的目的一定要达到”。作文题是《心中有话向党说》，我写成了一篇抒情散文，感慨万千，内容还算充实。考完后走出考场，我们几个伙伴在一起讨论作文，一人说他是这么写的开头：“……来考场的路上我碰见一头牛，牛朝我‘黄板、黄板’叫，我说‘牛啊，牛，你有话就对我说，我有话就对党说。’……”惹得众人好一阵捧腹大笑。高考完后回到家里，回想一下考试题目和做题过程，感觉考试题目总体上还是不太难的，但由于掌握的知识太少，准备不够充分，心想可能没希望。考完之后，一些考友在一起议论。他们都说题目容易，考得很好，可我觉得考得不理想，索性不去管它了，每天继续在生产队出工。

    高考后大约20多天的一天晚上，我在双排学校玩，与夏中仁老师烤着柴兜火。正在聊天扯谈时，忽然区广播站播出：“现在公布高考上线名单……”当念到龙从公社时，广播播出龙从公社有黄铜塔、黄三畅、夏富财、邓学义等10人初取上线了，名单中竟然有我的名字！听到这个消息，好象范进中举一样，当时的感觉就是像通电一样，全身顿时麻透了，那个激动劲别提了。当天晚上与夏中仁老师同睡一床，一夜无眠。

    我的考试成绩是语文、政治都是80多分，而数学只有42分，理化 40分，总分超过最低分数线40多分，英语只考了25分。笔试录取名单公布后不久就是体检。体检那天，我特意穿上母亲为我赶夜缝制的新衣裳，兴奋地去参加体检，边走还边哼着革命小调。到武冈城时遇到一老乡挑着重担，看他挑得吃力，一时兴起便代他一口气挑了三、四里。紧接着上人民医院体检。体检时，意外出现了！不知是运动过量还是过于兴奋或紧张，检查多次都是心跳过快，血压过高。医生叫我休息一会再量。他越这样，我越紧张，这样反复了几次。医生无奈地摇了摇头，体检未过关。人民医院的体检也太严了，当成军检了。事后，据说县委严厉批评了卫生部门，体检把握不当，卡死自己的学生。我尽管成绩过关，却被体检刷下来了。

    遗憾归遗憾，但我还是不气馁。听说邵阳卫校准备开办麻风病专业班，我想去学习，但后来又不知什么原因没开办了，我也就没去成了。今年的梦就破灭了，78年我再考……

    【1978年，本文作者在当了四年农民之后，再次踏入高考殿堂，顺利通过了文化考试关，侥幸越过了体格检查关，继续求学深造的梦想也终于成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