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古木话沧桑
袁  昊

    千年古木一树青，  经磨历劫叶更荫；堪叹人间知音少，  独立难移济世心。这几句打油诗里所说的千年古木，披着一身厚重的历史风尘，孤独地挺立在湖南省新邵县陈家坊镇富阳村口，渔龙公路从它身边蜿蜒而过。公路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士农工商，熙熙攘攘，使它倒也不感到寂寞。
    少有人知道它在植物学上的真名，也没有谁去考究它位列哪科哪目、何属何种，当地人世代相因，叫它“重阳树”。只因方言“重”与“穷”谐音，祖祖辈辈穷怕了的乡亲们为图吉利，改称它为“富阳树”，希望它能给村民带来好运气，“富阳村”也因此得名。俗话说：“登天难，求人更难；黄连苦，贫穷更苦。”一个“富”字，寄托了富阳人多少美好的愿望和执着的追求！
    没有人知道它的准确年龄。从它那要10个大人手牵手才能合抱的巨大的身躯看来，至少也该有一千年了吧。有一个世代相传的古老的故事：明朝万历（1573—1620）年间，已经修炼成精的富阳树，不知是哪根神经做怪，竟然悄悄地弃形而去，远涉千山万水到江西去做了三年知府，把个属地治理得政通人和，物阜民康。而在他离去的这三年里，他的树身却枯萎凋残，了无生机。也许是因为故土难离吧，三年后他又挂冠离任，回到家乡，魂附树身，枯萎了三年的富阳树又恢复了往日的生机和活力，而且枝更繁叶更茂了。
    传说终归是传说。千百年来，富阳树并没有给父老乡亲们带来富庶与安乐，倒是艰难苦厄如毒蛇一般世世代代缠绕着多灾多难的富阳人。然而，却也幸亏因了这个美丽而荒诞的传说，才使得富阳树逃脱了一场又一场的厄运，一直活到今天。
    在那个砸光千家锅砍尽万山树用来大炼钢的荒唐年代里，在那“大破四旧”的疯狂岁月中，尽管怎样提倡“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尽管怎样标榜“解放思想，破除迷信”，而“革命群众”却谁也不敢向富阳树举起寒光烁烁的斧头，因为他们害怕树精的报复。这才使得这棵千年古木得以保留，做为历史的见证人，向世人诉说着人间的千年悲欢，诉说着“大跃进”、“苦日子”和十年浩劫的疯狂、凄惨和悲苦。
    然而，孰料这位历史老人虽然躲过了刀斧的摧残，却未能幸免一场火的浩劫。20世纪60年代的某年深秋，不知是天灾还是人患，突然有一天从树心里冒出滚滚浓烟，窜出熊熊烈火，火趁风威，呼呼作响，不到半天工夫，青枝绿叶顿成灰飞烟灭，只留下一截烧剩半边的焦黑的树壳。还有一条粗大虬曲的枯枝，宛如一条黑色长龙横卧于秋冬残冷的绪风中，昭示着劫后的凄凉。
    富阳人痛心疾首，他们失去了一棵寄托富贵理想的水口宝树。
    行路人扼腕叹息，从此没有了歇乏躲荫的好去处。
    白乐天有诗云：“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莫非是富阳树精真的在那场大火中脱身逃离，如凤凰涅槃，又魂附树身来了？第二年春天，奇迹出现了，沐浴着暖融融的春风，从富阳树那一截半边焦黑的树壳上，从那一桠枯槁的虬枝上，竟然长出了青绿的新枝和鲜活的叶芽，迎风摇曳，英姿勃发，笑傲苍穹，好不怡然！
    这是一个多么神奇的生命奇迹！
    人类的刀斧，无情地摧残林木，破坏自己赖以生息的大自然，致使像富阳树这样的千年古木已经很难见到了。但见它茕茕孑立于天地之间，孤独得有如月中丹桂，年年岁岁栉风沐雨，经历四序轮回。尽管如此，它的济世利民之心却略无改移，始终以它经磨历劫之后的伤残之躯，擎起一片蓝天，给南来北往的碌碌商贾，恹恹游子，给辛勤劳作的田夫野老，投下半亩歇脚解乏的清凉，也给童山濯濯的富阳村画出一道独特的风景。
    人类的历史在血雨腥风中艰难前行，富阳树经历了一代又一代的风云变幻，富阳人堪破了一辈又一辈的致“富”美梦。直到20世纪末叶，千年古木这位历史老人终于欣喜地看到，富阳人才真正地挣脱了贫穷的镣铐，获得了温饱，并且以前所未有的热情，向着小康迈开了虽然蹒跚然而坚定的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