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7月，骄阳似火，酷热难挡。

   那一年我中考，我报考的学校是地处县城的新邵一中。多我们那个偏僻的小山村到县城要走十余里山路、坐两个小时的班车。父亲知道我晕车，决定提前一天陪我去县城赶考。那时父亲55岁，我16岁。

   在从没走出过小村庄的孩子眼中，县城真是一个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方，栉次鳞比的高楼、熙熙攘攘的人流、琳琅满目的店铺、让人馋涎欲滴的水果，撩人心动的大型电影海报，都是我从没看见过、从来也没有想到过的美丽和繁华！

   夜幕降临的时候，我们找到了下塌之处——表姐家里。表姐家境在城里也许很普通，但在我这个没出过门的农村孩子眼里是不敢奢望的富丽堂皇，地上干净得让我脱了凉鞋都不敢挪步，沙发软得让我睁着眼睛都怕做梦，大彩电里播放着令人眩目的广告。吃饭前表姐切了一个很大的西瓜，表姐动作幽雅地手起刀落，红红的瓜瓤让我因晕车而倒腾了半天的胃一下子舒展开来，眼勾勾的看着表姐忙碌，看她把西瓜切从两半、四半……在表姐的客套声里我和父亲各拿了一块，我狼吞虎咽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一块，正要伸手去拿第二块，父亲向我投来一个制止的眼神。我只得缩回了手，表姐忙说：“再吃一块呀！”我连忙回答“我够了，谢谢表姐！”也许真应了那句俗语“少吃多有味”，直到现在我还觉得在表姐家吃的那个西瓜是平生最好吃的西瓜，其实哪够啊，如果没有旁人在场，那一个大西瓜我一个人都能吃完哪。

   第二天，我们很早就从表姐家里出来了，在街上买了四个包子，父亲只吃了一个，我啃完三个包子时已经来到了新邵一中校门口。在父亲充满期望的眼神中，我从容地步入考场，第一场考完后，父亲领着我在学校旁的一家小餐馆吃了一碗馄饨，因为怕过多打扰表姐，我们没有去她家午休，就在一中的校门口等待下午开考。7月的天气，火红的太阳，整个天地就象一个大蒸笼，尽管在树荫下，但汗水还是不停地往外淌，刚才在小餐馆喝的几杯水一下子都变成了汗流出了体外，我焦渴难耐，对父亲说：“爸爸，我渴。”父亲挥洒了一把汗水，说：“早晨要是从你表姐家带点水来就好了。”边说边穿过马路，父亲皱皱巴巴的白汗衫已经湿透了，五十多岁的他已经显得有点老态，可能是因为天上的太阳太辣，他的身躯竟然有些佝偻。为了供我和上大学的哥哥读书，父亲总是起早贪黑、省吃俭用，生活的重担过早地压弯了他的腰背。他在对面的小摊子上买了瓶矿泉水过来。我揭开盖子，一仰头就喝了大半瓶。爸爸看着我喝水，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神情里有说不出的凉爽。我把瓶子递给父亲说：“爸爸，你也喝两口吧。”他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咂巴着嘴唇，说：“够了，够了，你留着下午考试喝吧。”

   我怀揣着这半瓶水进了考场，下午考物理，试题比平时的小考还容易，90分钟的考试我只用了40分钟就做完了，尽管有点渴，但耳边总是响着父亲在考场外的那句“够了，够了……”我舍不得喝那半瓶水，我略略地检查了一遍试卷就出了考场，走到校门口，我远远地看见父亲学校围墙旁的一个基建工地上拿着地上的水管喝水，他咕咚咕咚喝了一气，又歇了一气，再喝一气……我鼻子一酸，眼泪顺着脸颊潸然而出。我跑到父亲身边，将矿泉水瓶子塞给他，“爸爸，喝这个吧。”他回过头发现了满脸的泪水，他说：“傻孩子，爸爸平时在田里，土里，哪里有水就喝哪里的水，这里的自来水好喝着哩。”我哽咽得说不出什么。

   晚上再到表姐家借宿时，我第一件事就是那只水瓶灌满。第二天、第三天我都没让父亲给我买水，考试全部结束后，我将那只空瓶宝贝似地带回家，这只瓶子我一直珍藏在我的书房里，直到现在，还有将来，因为我珍藏的是父亲的那份勤俭，那份慈爱。 (蒋长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