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于文革初年,生性愚钝,小时侯的事情大都记不得了,唯有那次“反动标语事件”的亲历,至今刻骨铭心。
时值我读小学五年级。时代背景是“四人帮”被粉碎,华国锋任主席,举国上下一片欢腾,大字报、标语铺天盖地。受大环境的熏陶,我们这些革命小将也不甘落后,一见空地就手痒,就要写标语。标语的书写物很简陋,书写地点也很随意,无非是黄皮石粉笔头就着墙壁或青石板,但内容很丰富,有“打倒四人帮,我党更兴旺”、“打倒四人帮,生产打胜仗”之类的时尚之作,也有“某某要死了”、“某某和某某两口子”之类的人身攻击之作,还有“打倒那些说我们家有很多羊的人”、“我统(捅)那些说我们洗澡的人的娘”之类的泄忿之作。
闲话休絮。话说这天一大早,我们几个放牛羊的老伙伴照例来到我家后面的小山上放羊放牛,突然有人发现了“重大情况”:一块大青石板上赫然写着一行黄皮石字:“打倒四人帮华主席万发”。字写得很别扭,没加标点,没有空隙,“万岁”的“岁”字末笔太长,怎么看也是个“发”字。要在现在,我们也许只笑作者的书写不规范和书法拙劣。但当时就不同了,我们都紧绷着阶级斗争这根弦,一致认为,这“打倒”后面有两个名词,没有标点隔开,就都应该算是“打倒”的对象;另华主席是不能称“万岁”的,更何况“万发”与“犯法”在我们的方言里完全是一个读音!我们越分析越紧张,越分析越兴奋,牛羊也顾不上放了,就派人火速赶去报告了校长。校长当时正提着裤子准备大便,闻讯连大便也取消了,硬撑着火急火燎地赶来,确认这就是“反动标语”!我们当时特别渴望能得一两句表扬,不料表扬没得到,校长反而脸色铁青,命令我们马上把牛羊赶回家,所有人都到学校里说明情况。
接下来我们那几个人就被隔离了。我被安排在一个老师的房里,这个老师非要我承认是我写的,说现在承认了就没事,等查出来就要往公社送了;然后又反复要我在小黑板上写字。我开始不知道,后来才知道是在对笔迹。不久,这个老师去吃早饭了,走之前说,你不承认就不能回家吃饭。不是我写的我当然不紧张,但不让我吃饭就很烦了,这是我始料不及的。不久我们几个最初的发现者都一一回到了教室,我们这才发现事态越来越严重了:整个上午全校停课,所有学生都呆在教室里,不准互相说话,不准随意走动;小山周边的几个生产队的学生都必须一一写字以核对笔迹,一一说明这两天的去向和证明人。校方同时号召大家互相检举揭发,一时全校风声鹤唳。到了中午,我饿得要哭出声来,我们这才被允许回家吃饭,但下午又再回学校,继续重复上午的事,直至天黑。但当天事态没有任何进展。晚上我挨了父母一顿好骂:“看到了擦掉就是,一个个都哈起屙粪不出!”我当时虽然认为父母觉悟低,但通过一天的折腾,也发现他们的话不无道理。好在第二天,作案者就浮出了水面,是我同班一个绰号叫“老鼠子”的男生。此人又孤僻又胆小,学习成绩一塌糊涂。他承认了书写事实,但矢口否认是有意为之。
但此时已由不得他了,因为学校和大队都认定这是“反动标语事件”!好在“老鼠子”祖宗三代都是老实巴交的贫农,学校和大队就做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了,只开了一个全校性的大会,责令“老鼠子”上台做检讨就算完事了。但“老鼠子”写检讨书绝对是一件艰苦卓绝的事情,写了一上午,才写了包括“检讨书”在内也不过二十来字的几句口水话,气得校长拍着桌子骂:“反动标语晓得写,检讨书就不晓得写!”后来还是班主任辅导他写了一下午加一晚上才成。
我至今仍十分清晰地记得当时大会的两个细节。一个是“老鼠子”念检讨书的情景:衣衫褴褛,头发脏乱,头低垂至胸口,一字一抽泣,一句一抹泪;另一个是贫下中农管学校的一个头头慷慨陈词中的几句话:“......日本鬼子在我们这里强奸妇女,什么叫强奸你们懂吗?就是男人和女人揿架!你爷(父亲)和你娘,你哥哥和你嫂嫂,在床上脱了衣服揿架。区别呢,就是我们的是一个男人揿一个女人,日本鬼子是几个男人揿一个女人......”
“反动标语事件”以后,“老鼠子”更孤僻更胆小了。当他和别人有争执时,即使他占着理,别人也只要一句“现行反革命”就足以令他放弃争执;他越来越不敢和别人交往,连看电影都一个人远远地躲着,据说是怕电影里出现抓反革命分子的镜头时,别人笑话他。后来用不着怕了,不知怎的他还是不合群,大概是惯性使然吧。
“老鼠子”的家境很不景气。33岁那年,他才用父母的毕生积蓄“娶”了一个贵州来的女孩。眼看有好日子过了,不料前几年女人出去打工,回来后就闹着要离婚,没得半点退步。现在,他一个人带着儿子过。儿子和他一样的孤僻胆小,日子过得挺拮据的。
(刘泽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