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题记：我生在一个小山村，那里有我的父老乡亲。小山村叫尧虞塘，经过三次大规模的修建，现已成为烟波浩淼的新邵县尧虞塘水库库区；父老乡亲失去了生息繁衍的故土，留下了他们太多的寻常往事...... 

   1、生产队经常去牛马司、铁炉冲、大花塘等地挑煤，路很远。我们的人每次都是一人一次挑两担煤炭，就是先用一根扁担挑两副空箩筐去，两副箩筐都装满煤，回来时先挑走其中的一担，待挑累了，就找一户人家寄存，再返回去挑另一担，如此反复。这样做的好处是，一次出门，可以得双倍工分。那时尧虞塘的一个壮劳动力一个劳动日的工分价值为1角2分钱，也就是说，这一次来回可以获得2角4分钱的收入。这样做的坏处是，通常要鸡鸣出门，摸黑回家，遇上挑煤的人多，迟迟挑不上煤，还可能要到深夜才回。所以大家都把能回家赶上晚饭作为当天的奋斗目标。于是就有了这样的诗句：“下定决心担煤炭，不怕牺牲担两担；排除万难不歇肩，争取胜利赶夜饭！”

   2、那时候，尧虞塘的大人们都是这样教育小孩的：“私人的东西，你不能偷；公家的东西，偷到就是你的本事！”

   3、那年冬天，寡妇李满娘第一次带8岁的女儿哈妹子坐班车到邵阳市区看病。车到雀塘地段，哈妹子痛苦地说：“娘，我实在是要撒尿了！”李满娘喊司机停车，司机不理；好不容易到下一个小站，刚要下去，售票员说：“不能下，车子开走了莫怪我！”李满娘只好说：“哈妹子，忍一下哈，进城后就可以了。”后排坐着两个“水老倌”，其中一个说：“哥们，我要撒尿了，怎么办？”另一个说：“这好办啊，你用一根头发使劲地戳鼻孔，就不要撒尿了。”一会儿，先前的那个说：“咦，真的不要撒尿了哎，你这个办法真灵！”李满娘于是悄悄地对哈妹子说：“你也拔根头发吧。”不一会，传来哈妹子惊天动地的一声“阿嚏”，紧接着，传来哈妹子的哭声：“娘，何得了，我的裤子全湿了！”

   4、生产队开大会，大队书记要贫农路满爷上台批林批孔。 
   路满爷：“我不晓得批呢。” 
   大队书记：“不晓得批也要批，这是态度问题！” 
   路满爷勉强上台：“唔，同志们啦，林彪这个人，不是个好人，你想，他竟敢害毛主席啊！我早就看出来了，他老是用语录本子鸡啄米一样地指着毛主席，实际上在心里是用枪在瞄毛主席啦！还好，没害到，后来他就坐飞机，不小心牺牲了......” 
   大队书记：“算了，你还是在下面听吧。”

   5、父亲一心要把我培养成乡党应酬里手，还在我读小学二年级就要我练毛笔字，四年级时就要我抄红白喜事仪式、对联。我进入角色的第一例是堂叔的婚礼，所抄的婚礼程序是：结婚仪式开始，鸣炮；新郎、新娘就位，向毛主席敬礼，向父母敬礼，向来宾敬礼；新郎、新娘朗诵毛主席语录；主婚人（大队书记）讲话；介绍人讲话；亲友代表讲话；齐唱革命歌曲《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礼成，鸣炮。然后是“吵房”（闹洞房），第一个节目是《农业学大寨》，新郎新娘表演打炮眼，新娘手持木棒当钢钎，新郎拿个瓢当锤子，新郎喊“一、哦”，新娘喊“加油”。“吵房”的人笑得要死，我则大惑不解，这有什么好笑的呢？所以拿了糖就出去了，后面的节目不详。抄的婚联有：“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行平等礼，结自由婚”；“一对革命夫妻，两个劳动模范”......

   6、学校选拔我去参加公社的作文竞赛。去之前校长辅导我：“一定要写长点！”老师辅导我：“一定要多用好词语！”父亲则提醒我：“一定要记得多写几条毛主席语录！”结果我得了三等奖。后来才知道本来是可以得一等奖的，可惜太写长了，有点罗嗦，另外好词语和语录用得太多太滥了。 

   7、极其猥琐极其胆小怕事的四年级学生“老鼠子”在石板上写“打倒四人帮华主席万发”，因为“万岁”的“岁”字写成了“发”字，念起来像是“犯法”，而被认定为“反动标语”。学校于是开大会进行批判，贫下中农管学校的校长在会上发言，教育我们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日本鬼子在我们这里强奸妇女，什么叫强奸你们懂吗？就是男人和女人揿架！你爷（父亲）和你娘，你哥哥和你嫂嫂，在床上脱了衣服揿架。区别呢，就是我们的是一个男人揿一个女人，日本鬼子是几个男人揿一个女人......”

   8、生产队上山砍树，队长一再强调安全问题：“砸了人都不要紧啦，第一要注意安全啦！”

   9、又要大修水库了，听说是要把尧虞塘水库的水送到雀塘。期间我们见得最多的标语是：“大办农业”，“农业学大寨”，“水利是农业的命脉”，“锁住龙山水，灌溉尧虞塘”，“隔山隔水不隔音，雀塘壕塘一家亲；两社人民心相连，一条渠道把线牵”等等。为配合形势，村小学全体师生200多人花了整整三天时间，以肩扛手抱背篓背的原始方式，搬来石头在原水库堤坝上摆了“大办农业”四个大字，每个大字约60米见方。现在我左脚的小指头没有指甲，就是当时搬石头砸的。

   10、戏剧版电影《平原游击队》看了无数次了，每当看到那个老太婆被日军打死的时候，我们都叫好。其中“狗司令”嗓门最大，被放映员逮了个正着。放映员轻轻一吓，“狗司令”就如实交代了：“那个老太婆太爱唱了，烦死了，死了就不会唱了......”

   11、“狗司令”的哥哥在部队里当班长，探亲时带回了两包过滤嘴香烟。从没有见过过滤嘴香烟的狗司令见人就炫耀：“我哥哥从部队里带回来的烟就高级啦，上面还安了个雷管！”

   12、学校开大会，校长作报告：“......同学们啦，现在的形势硬是一片大好啦！听说外面又新出了一种东西，叫电视机，不用挂幕布，晚上你把电视机对着蚊帐，就能在蚊帐上看电影！......”

   13、杨满娘爱吹牛皮，这天她刚从娘家吃酒回来，邻里们就围上逗她：“杨满娘，昨天你娘家的酒办得闹热吗？” 
   杨满娘：“那当然，办了108个碗啦。” 
   邻里们：“呦，那桌子怎么摆得下呢？” 
   杨满娘：“用四张桌子拼拢来的。” 
   邻里们：“那对面的菜怎么夹得到呢？” 
   杨满娘：“都用三尺长的筷子呢！” 
   邻里们：“这么长的筷子，那不好转弯啊，夹的菜怎么能送到口里去呢？” 
   杨满娘：“这边的夹着喂给那边的呷，那边的夹着喂给这边的呷。”